前些天,因为“今年我国境内唯一全程肉眼可见的月全食”的出现,引来不少有兴趣的人们夜观天象,目睹了持续时间长达83分钟的“红月亮”。

夜观天象,即用肉眼直接仰望星空,在我们有着悠久的历史。不要说后来的太史令、司天监、钦天监等专门的机构和人员了,顾炎武《日知录》云:“三代以上,人人皆知天文。”他举例说:“‘七月流火’,农夫之辞也。‘三星在天’,妇人之语也。‘月离于毕’,戍卒之作也。‘龙尾伏晨’,儿童之谣也。后世文人学士,有问之而茫然不知者矣。”其他如荧惑守心、入紫微、犯华盖一类天文词语,典籍中也常能见到。

古人为什么要夜观天象?农业生产要求有准确的农事季节是一个重要方面,与此同时,如《史记·天官书》所云“天则有列宿,地则有州城”,意谓古人是把天上的星宿和地上的州域联系起来看的,认为天象的变化预示着人间的祸福、人事的吉凶。《汉书·天文志》说得更明白:“凡天文在图籍昭昭可知者,经星常宿中外官凡百一十八名,积数七百八十三星,皆有州国官宫物类之象。……政失于此,则变见于彼,犹景之象形,乡之应声。是以明君睹之而寤,饬身正事,思其咎谢,则祸除而福至,自然之符也。”这方面的“佐证”材料极多。

如《左传·文公十四年》载:“秋七月,有星孛入于北斗。”孛,即彗星。杨伯峻先生认为:“孛虽慧,而(《春秋》之)《经》《传》皆用作动词……则此孛字之意,犹言彗星光芒蓬蓬孛孛而过,作为彗星出现之术语矣。”鲁文公十四年,即公元前613年。则《左传》这一笔,成为世界上对哈雷彗星的最早记录。这或是夜观天象的古人对科学的最大贡献了。不过,彗星见,我们的前人每视为咎徵。所以《左传·昭公二十六年》中齐国看见彗星,“齐侯使禳之”,就是欲禳祭以消灾。晏子说那没有用,自欺欺人罢了,“天之有彗也,以除秽也”。君王没有污秽的德行,禳祭什么?如果德行污秽,禳祭又能减轻什么?“君无违德,方国将至,何患于彗?”君王没有那些违德的事,四方的国家都将会来到,还怕有彗星不成?

《晏子春秋》收录了这则之外,还至少提供了两则,均见于《重而异者》。一曰景公即齐侯置酒于泰山之上,哭了,晏子问怎么回事,他说“彗星出,其所向之国君当之”,国家要有灾祸,为这个伤心。晏子说,君王的行为邪僻,对国家便没有德义,“穿陂池则欲其深以广也,为台榭则欲其高且大也”,征赋税像抢劫一样,杀百姓就像对仇敌一样,彗星出来有什么奇怪的?二曰景公瞢见彗星,第二天告诉晏子,说“欲召占瞢者使占之”。晏子这回更不客气,说这是“君居处无节,衣服无度,不听正谏,兴事无已,赋敛无厌”,百姓不堪重负而民怨沸腾啊。《左传》那里,还能“公说(悦),乃止”,后来恐怕脸上挂不住了。

后世也是这样,如明朝。《明会要》载,嘉靖十一年(1532)八月彗星现,南京御史冯恩上疏,以“张孚敬为根本之慧,汪鋐为心腹之慧,方献夫为门庭之慧”,提出“三慧不除,庶政终不可理”。结果嘉靖得疏大怒,“逮下狱,论死”。万历二十一年(1593)七月彗星现,王锡爵密奏:“古帝王禳慧之法,或更张新政,或更用新人,一切以除秽布新为义。若慧入紫薇垣,王者之宫,则咎在君身。”怎么办呢?“方今禳慧之第一义,无过早行册立之状”。借机谏言早点儿解决立储这一“国本”。

在小说家眼里,夜观天象的功能更加伟力无边了。《三国演义》中俯拾皆是。第七回,蒯良谓刘表曰:“某夜观天象,见一将星欲坠。以分野度之,当应在孙坚。”未几孙坚果然误入埋伏,死于乱石、乱箭之下。诸葛亮玩得就更娴熟,刘备三顾茅庐时他是这么分析形势的:“亮夜观天象,刘表不久人世;刘璋非立业之主,久后必归将军。”赤壁之战后,他又在荆州夜观天文,笑曰:“周瑜死矣。”刘备问接下来怎么办,他说:“代瑜领兵者,必鲁肃也。亮观天象,将星聚于东方。亮当以吊丧为由。往江东走一遭,就寻贤士佐助主公。”关羽走麦城,他也是通过夜观天象看出来的,“见将星落于荆楚之地,已知云长必然被祸”。刘备死后,受先帝托孤的他坚持要出师伐魏,“恢复中原”,谯周反对,祭出的正是诸葛亮这招:“臣夜观天象,北方旺气正盛,星曜倍明,未可图也。”并且他责问诸葛亮:“丞相深明天文,何故强为?”诸葛亮有他的说辞:“天道变易不常,岂可拘执?”

古今对天象之观,方式方法不可同日而语,二者的根本功能也判若云泥。齐景公当年说了:“吾闻之,人行善者天赏之,行不善者天殃之。”借夜观天象来说话,某种程度上看未尝不是臣下进谏的一个智慧,从这个角度来看,积极意义不言而喻。当然,遇到嘉靖那种混不吝的,要另当别论。

摘自:南方日报,作者:田东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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